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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蝉噤,国士殇(上)

发表于 2016-11-14 16:38:15 | 6390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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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14 16:38: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获全胜的汉王刘邦履行了垓下之战前夕的承诺,将韩信封为楚王,定都下邳;韩信遂成熊心法统断绝之后的第一任楚王;而如今的军事天才,已经沦为丧失军事指挥权的“鱼肉”。
一度鲸吞江淮吴越的莽莽东楚是韩信的领地,而洞蛮盘踞的西楚是吴芮的附地。雄霸一方的屈项之流西楚贵胄,已见斩尽杀绝;遗留西楚的荆蛮勇士,则仍属化外未开。无论如何,韩信基本没有任何逻辑上的资格继承芈熊氏的王位——他与楚的唯一联系在于自己的民族出身。而他却也无须任何德性或权威去继承王位,因为敕封他的人,行将主持天条——那将是华夏史后冻土与灰烬上所有合法性的根基。
除了征募卫队外,韩信所履行的王权职能和作风也相当浪漫(魔幻)主义,大约因为他是个只有29岁、除了战争和杀戮外别无所长的愣头青。
韩信到了下邳后,召见了当年落魄流离之际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她百斤黄金。轮到接见下乡南昌亭长时,只赏他一百钱,并说:“你是个小人,即便做好事也有始无终。”
他又召见了当年侮辱自己,让他从胯裆下爬过去的少年;韩信封其为中尉,并且告诉手下们说:“此人是位壮士;当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了他吗?但是杀了他我也不会扬名,所以就忍了下来;能忍辱负重,我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那位荣获千金的老妇人大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被记载的彩票中奖人员;只因奖赏她的人,陷入了政治意义上的价值虚空。年仅29岁的楚王韩信,已经是个只有过去,而没有未来的衰老之人;虚无源自颠倒——开拓新世界的他所获之一切荣华与荣耀,都来自旧世界人心目中的莫大卑鄙或耻辱。他于是不配享有未来了,毕竟他的毁灭使命已经终结;他的应有权力,将被恩公萧何的郡县机关、刘姓诸王的合格法统悄然取缔;他的价值取向,业已颠倒至魔幻和虚无。他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等待自己该等待的东西。
受封为王的楚王韩信和梁王彭越,联合原本的燕王臧荼、赵王张敖(张耳之子)以及长沙王吴芮共同上书汉王刘邦,奉其即位称帝。
“哎呀……寡人一个派出所长,怎么能称帝呢……”
“大王虽然出身贫寒,但能率领众人扫灭暴秦,诛杀不义,安定天下!您的功劳超过诸王,您称帝可是众望所归!”韩信并不是十分不会拍马屁,可惜他毕竟不是刘老大芒砀山闯出来的铁哥们儿。
刘邦于是顺水推舟地表示:“既然你们大家都这样看,觉得有利于天下吏民,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操你娘的!!可想死朕啦我操!!!!
公元前202年2月28日,刘邦在定陶汜水(今山东曹县北)之阳举行登基大典,帝国定号为汉,是为汉高帝。
刘邦即皇帝位后,王后吕雉改称皇后,太子刘盈称皇太子。定都于周都洛阳(今河南洛阳)。他对华夏的法统,或许也拥有自己的理解吧。
秦末大楚的宪法危机,终于宣告完结,以汉王刘邦为首的东楚“保皇”集团大获全胜,而胜利者的领袖成为了新的皇帝——田地、嬴政、赵胡亥、熊心的继承者。
这是一件毫无讽刺意味的事情,因为敢将暴龙“取而代之”的豪迈青年,法统业已灰飞烟灭,尸骨血脉荡然无存。
这除了肃穆之外,唯有庄严。一座倒置的金字塔、巍峨的纸牌屋,行将于神州大地上竣工。商周古典华夏的阶级社会行将覆灭、裹挟着它所拥有的一切生机勃勃的文明火花;任由贵贱难测之权力赌徒成王败寇的单一制新纪元即将展开。夏虫将尽,履霜望冰。世界帝国收割文明的秋冬盛宴即将开展,最残忍狡黠的捕猎者将会获得幸存权以及无上的权力和权威。
然而,一切尚未完全结束。
齐王归国了。
他所投靠的军阀彭越,终于因巨大的诱惑而全力效忠刘邦;在垓下之战中出了力的彭越被如约封为梁(魏)王,并力荐刘邦称帝。这些,对于寄人篱下的田横而言,皆不可理喻,却历历在目。他的姓氏袭自上古,被炎黄更迭的瑰丽传说包裹得神圣异常(轩辕克神农,田氏代齐姜);他的同侪是华夏的列王和贵族,然而环顾天下,业已所剩无多。
他从不认识刘邦,但那个人已经成为天下的主宰;他不再信任彭越,因为他根本不能从对方身上找到可知的原则。
回家吧。他好想念齐国的大海,以及他的同胞。
背信弃义、灭国弑王的僭主,已经被更大的僭主迁移到了南方。是时候回家了。田横辞别、抑或逃离了彭越,向东折返,回归自己的祖国——齐国。没有人知道此时的他身边有什么人陪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永远都不孤独。他可是齐王啊,高朋满座,义摄四方。
根据史料记载,他的身边最终约有五百名至死不渝的追随者;他们有可能始终追随着齐王东奔西走,也可能是当他返回齐地后复前往投奔。
未经汉室册封的田横此时是个流亡者,他自然明白,天下已经不是列国的天下,而是大汉的天下了。在历史肃秋的斜阳里,他远眺临淄;他所能感受到的物是人非,多应仅属于自己。这座百姓张袂成阴、挥汗成雨,几经繁华的城阙,一度辞别、而终将永别自己源远流长的姜氏、田氏主人。
幸甚至哉:他的祖国依旧恬静,他的同胞仍然富足。
如此,又有甚么不好呢?
他转马奔琅琊而去,风干了眼角的几点泪水。身后义士策马相随。
齐王田横带领他的部下五百多人遁入海中,居住在即墨的一个小岛之上。纵有百姓口耳传名,田横已没有属于自己的天命了;因为他的祖国民族所在的世界,已经没入严寒。没有人知道他打算做什么,但很多人害怕他所能成就的事情。
刘邦就很想,也必须见见他。
田横从来都不是刘邦真正的敌人,相反,因韩信和郦食其政略冲突导致的外交事故,使得刘邦更有理由愧对田横和齐国。而汉室认为:田横兄弟本来就主持了齐国的复国运动,齐国的贤士大都依附于他。如今要让他流落在海中而不加以收揽的话,以后恐怕难免有祸患。刘邦是个足够谨慎,却不甚残忍的皇帝;他于是派遣使节前往即墨,召田横入朝会见。
使者历尽周折来到岛上——那是个没有郡县的法外之地,或者说“世外桃源”——他将汉高帝的宣见诏令传达给了田横。
田横此刻最好的做法,应该是将杀害大汉使节郦食其、抵抗大汉天军的战争责任一股脑推给早被“绳之以法”的先王、他的侄子田广;然后率众请降,等待封赏,最后闷声做大官、了此余生——像臧荼、吴芮那样。
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可是齐王啊。妫田氏的高贵血脉在他体内涌动;大齐万民的信任、门下义士的景仰,祖国的尊严、民族的存亡皆由他一力担当。
“我曾经烹杀了大汉的使者郦食其;现在我听说郦食其的弟弟郦商是一个很有才能的汉朝将领。所以……我非常害怕,不敢奉诏进京。只想请求皇帝允许我做一个平民百姓,呆在这海岛上……”田横婉言拒绝了刘邦的召会。
使者只得回朝原原本本地报告。刘邦得知,立刻下诏给卫尉郦商说:“齐王田横将要到京,谁要敢动一下他和随从人员,立刻杀光全家!”那可是说杀全家,就杀全家,一点不含糊,原装大秦连坐夷族大法加强版。郦商之流自然吓得屁也不敢多放一个。刘邦于是又派使者持符节去召见田横。
使者复访海岛,把皇帝下诏威慑郦商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知了田横,并且诏告说:“你田横若是来京,最大可以封为王,最小也可以封为侯;若是不来的话,朝廷就将派军队加以诛灭喽。”
威逼利诱如是,骇人至极,亘古未之闻也。哈哈哈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好,我去还不行么。
齐王田横整理行装,带领两名随从,跟随汉朝使者前往洛阳“面圣”。他所率二人,或为精通礼乐者——因为他将要做一件庄严无比的事情。
#以下情结纯属虚构,史实谬误万望斧正#
“横此去,难道归期;诸君珍重,横……”田横仿佛哽咽;他向为自己饯行的父老、义士们长作一揖——对威武不屈的王而言,这并不合适,但他本不在乎;如无诸君父老抬爱,田横焉有如今?
田横同样不喜欢像王一样称孤道寡,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不孤单。
船行渐远,唯闻父老喧哗,田横不忍回望。
走马西行,田横方不禁回首海岛,以及浩瀚的东海。他叹息了一声,辞别了自己的祖国。那长叹,被掩进波涛。
列王与列国的时代业已终结;此地,仍是齐否?
高帝刘邦对于齐王田横而言,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平民出身的他,比项籍更不值得尊敬;但安抚黎民的他,比嬴政的后裔更令人宽心。
对于贵族而言,战争并不是真正的混乱;而阶级和价值的全面颠倒、法统多元性的枯竭,才是彻彻底底的天下大乱。平民天子的故事,乃至未尝见诸传说;沛公刘邦召见齐王田横,已经是破天荒的荒谬事情了。
田横越想,心境越乱。田横越走,离家越远。
他们,又看不见大海了。
客至尸乡(今河南省偃师市首阳山镇),天正黄昏。孤山倚傍,灯火稀零,静谧不堪。一派盛世太平,对于田横而言,却过肃杀。
“此山莫非首阳乎?”田横忽问。“正是,”一门客对曰。
昔武王伐纣,车载文王牌位行军。殷人伯夷、叔齐叩马进谏问礼:“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忠乎?”卫士欲杀之,姜太公曰:“此义士也。”卫士遂驱之。
武王大会八百诸侯于孟津,渡河后陈兵牧野;殷纣王发兵70万拒之,隶卒阵前倒戈叛商,纣王自焚于鹿台,殷商遂破。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有妇人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二人羞愤,绝食而死,葬诸此间。
一行人来至当地驿馆——那是大汉朝廷在前朝邮亭基础上改设的交通机构,兼有迎送过往官员和专使之职能;对于齐人田横而言,多半是新鲜事物。汉使旋即命驿馆负责人员张罗酒席、款待贵宾。
“……人臣拜见天子应先斋戒,沐浴一新;横今不便食酒席,唯期天使自便。”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贵族也真矫情。汉使于是指使庖厨为田横等人准备素菜斋饭和一些点心,而自行享用宴席去也。
田横说谎了。
他之所以要斋戒沐浴,并非为了朝见什么天子;而是为了祭祀——对于这项至高仪式而言,他的简陋布置已属非礼。
久经征伐的田横并不是生活不能自理的纨绔子弟,他在房间里自行沐浴,却已无论如何无法涤荡风尘仆仆的周身沧桑。
他忽然想起了王兄田儋、王兄田荣以及王侄田广,那些王者是他真正的亲人,也是他永远的榜样;他有些想念他们了。然而他的履历和宿命,注定比其他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王都更辉煌。
田横摩挲着自己并不壮硕的臂膀,陷入了沉思;他开始想念自己同门客们同甘共苦的岁月,洋溢着豪迈和快活、见证了英勇和悲壮。他想念在城阳对敌时牺牲之大齐兵勇的音容笑貌,他怀念赢下抵御灌婴骑兵之殿军死士的坚毅眼神;他以致想起了同王兄田荣、武信君项梁定陶破秦之际的意气风发。他从来不是一位攻必取、战必克的猛将,但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位义薄春秋的名士、大夫、上卿、诸侯以及齐王。他有幸结识了行将枯槁的旧世界中最高贵耿光的人们,而他更不辱使命地成为其中之一。
此刻的田横没有为任一闪过脑海的先烈流泪,他镇定异常——因为他顿悟了其中每个人的觉悟与操守。
他毕生尽己所能,捍卫着大齐的领土完整与主权安危;以己之权力威望,在战火纷飞的岁月中重塑了齐国的稳定和繁荣。他未曾辜负自己的血脉和姓氏,未曾辜负齐国人民的信任和托付;但他仿佛已经支撑不住了——他所知的世界和秩序,恰如窗外的斜阳一般,渐渐沉入昏暗之中。
他预感:郡、县、亭、驿……这些冰冷生硬的统治机关,行将再度支配他的祖国,而他根本已无能为力——而也大约没有人堪更作为。
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向窗外又望了一眼——残阳如血,已半西山。
首阳山么……来日的第一抹朝阳,或不再属于田横了;他的世界,仿佛已然漆黑。
他缓缓打开自己的行囊,里头包裹着一套青黑色的朝服(礼服)。田横生逢乱世,征战不鲜;同他荣辱与共的门人义士,就是和他生死相依的亲密战友。他没有高贵的冕服或皮弁服,乃至极少愿穿朝服与大家相见——因为那太显生疏。他依稀记得这套玄端朝服的来历——那是他担任相国时几位门客家中的女眷为他缝制的——小媳妇们热心非常,而那些臭小子们恐怕不好意思当面笑话他常著深衣素面朝天的寒碜。田横忽然心中一暖,眼眶有些湿润。他感到爱戴他的人好多,他不知自己究竟会辜负多少人。
他有些颤抖地捧起朝服,腰间玉佩仍熠熠生辉;君子如玉,而旦夕见,已没有什么人,也不会有什么人,比他更配为君子。他缓缓地把玄端套在了身上,仿佛要在这夜里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他依稀记得,与王侄田广一同接见汉使郦食其那天,自己穿过这套朝服;而他不能忘记,当汉兵压境、主持烹杀骗子郦食其那天,自己又重新穿上了软甲。
田横从不贫寒,他的祖国甚至富甲天下;但田横总很粗犷,他既没见过太多世面,更不善于理财——他宁愿散尽家财笼络义士、辅国安民;而临淄和琅琊,是他唯独钟爱牵挂的故乡。旅居中原,已属远游。
田横已经没有很多至亲了,他无需牵情;田横仍有太多崇高的亲戚和挚友,他不必挂念。
只是不知大齐百姓命运如何。身在首阳山麓,可他好想念大海。
大齐可以没有田横吧;但田横不能没有大齐。
“咕……呜……”田横对着铜镜痛啜了几声。没有人能够听见,但所有人都该知晓。暮色渐沉,他根本再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于是他不会知道自己究竟何其孔武而端庄。他可是名正言顺的齐王啊,无论身著盛装,还是赤身露体;他就是永难磨灭的齐王啊,无论身居临淄的庙堂中,抑或荒山的尘土里。
田横同样很不喜欢戴冕,“非礼勿视”的冷傲珠帘大抵会抹煞他礼贤下士的秉性。他根本没有一顶像样的冕,只因他是一位根本不必加冕的王——他用自己的本色,诠释了齐国行将凋零的贵族政治、乃至临危受命之民主政治的正义。
他麻利地将自己戴了许多年的矮冠簪上发髻——那仿佛一位绅士戴着脏兮兮的棒球帽参加婚礼般滑稽……天杀的,他竟活脱一个从没进过城的非礼渔夫……好给礼乐严正的泱泱大国丢脸啊……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摘他,无论是命途难堪的列国降虏,还是不可一世的高祖刘邦。
“大王,饭快凉了,您出来用斋吧?”一位门客在门外,平静地说道。
“嗯,”田横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站起身,推开了门。
门外之人见他一身朝服,不禁怔了一下。这已是世人行将宽衣就寝的时辰了,而他的王竟罕见地穿着盛装。
门客忽然轻叹了一声。他只不知,阴阳颠倒的,究竟是这尘世,还是他挚爱的王。
他们来在隔壁,另一位门客已等在桌边——他同样因大王异常的打扮惊了一下,却未言语。
“来……吃饭罢,”田横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两位门客方随后坐到他两边,大约习以为常。三人并不似尊卑主仆,却宛若手足弟兄。
田横或许有可能活得无比高傲而与众不同吧,但他所在的世界,已然定格成这样。他如一介布衣般平易近人,但他是位如假包换的名士、大夫、上卿、诸侯以及齐王。
“横……”他吃了几口饭,欲说还休;他知道自己将要表述的一切,都覆水难收。
他又吃了两口素菜,他仿佛甘之如饴;这最后一餐太简朴,却并不令他失望。世界上比衣食住行更重要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皇帝,而横乃为亡虏而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他从不喜欢在亲信的伙伴们面前自称孤寡;他务必深知——只要他们还在,他便从不孤独。
两位门客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耻么……那好像是个很陌生的词汇了。
“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其主;纵彼畏天子之诏,不敢动我,我独不愧於心乎?”
田横你个孤陋寡闻的大笨蛋!一届狂徒,烹则烹矣,何至于絮叨如是?!后世英雄豪杰,杀人全家的勾当难道会少得了吗?!你个大笨蛋啊你!!你……你还是早早滚蛋好了!!!
“大王?”一位门客不禁有些惊悸;而另一位年长些的,仍平静非常——他好像见识过世界上所有可怕或惊异的事情。
田横轻轻摆了摆手:“……皇帝所以欲见我者,不过欲一见吾面貌耳。皇帝在洛阳……今斩吾头,驰三十里间,形容尚未能败,犹可观也……”
年轻门客仿佛哑巴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年长门客的脸仿佛抽动了一下,继而低下头,低声叹息数声。他须臾抬起脸,在微黯的灯光里与齐王四目相对,微微点了点头。
夜还长,吃饭罢。田横几乎把眼前的斋饭一扫而空,掩面饮下一杯清茶。他拍了拍两位门客的肩膀,推门走回隔壁房间。
他什么也不愿再说。他什么也不必多言。
年长门客对年轻门客吩咐了几句,后者匆匆外出,他自己便出到走廊。他们仿佛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布置一个完美的谋杀现场。但需要被谋杀的,大约已经死了。他们只是需要祭祀,而祭品规格至高——是一位王。
汉朝使节们仍值酒酣,嬉笑之声隐隐可闻;田横从包裹里捧出一口檀木匣——那是他早已备好的“棺椁”,毕竟有备无患。
年长门客背对着他的房间,望着门廊窗外的月色,从怀中取出一枚埙。他开始轻轻地吹奏;没有词的怨曲,其声呜呜然,悲而不壮。
驿馆内如起凤鸣——那是齐王宝剑出鞘;应恨此夕首阳,难复岐山。
为乐者埙声骤乱——然则未易变徵悲音;可怜秦关若旧,汉月如斯。
夜仍长,太平还长,过客何必焦躁……
梦太短,兴亡过促,国族断灭倏忽……
齐国,亡了。断续凡909年,伐秦反覆凡8年。
咣啷……宝剑坠地。
埙音骤颤,戛然而止。
空埙落地粉碎,为乐者泣不成声。普天之下,不复知音。
后有唐生韩愈,怀才难仕,过齐王墓,独慨生时如再,以文悼之,曰:
事有旷百世而相感者,余不自知其何心;非今世之所稀,孰为使余欷歔而不可禁?余既博观乎天下,曷有庶几乎夫子之所为?死者不复生,嗟余去此其从谁?当秦氏之败乱,得一士而可王,何五百人之扰扰,而不能脱夫子於剑铓?抑所宝之非贤?亦天命之有常……昔阙里之多士,孔圣亦云其遑遑。苟余行之不迷,虽颠沛其何伤?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跽陈辞而荐酒,魂仿佛而来享!
首阳山的朝阳再度升起,但此后的一切与田横无碍,与齐国无关。他在一个夜里被亲信之人斩首、草草埋葬;他在那个夜里,如愿以偿。
“呃……这位壮士,齐王可已醒了?我们该上路了。”汉使看到田横的年轻门客神色异常。他不知道,齐王已经上路了……
“齐王……死了,”年长的门客黯黯说道;他似乎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我……甚么?!死……死了?不是……怎的……难道……”汉使毛骨悚然,以致语无伦次。
“嗯,”年长门客轻轻和道:“我们去见皇帝吧,齐王临走前,已经吩咐好了。”
“不是……可是……我们岂不……况且是谁……”汉使仍旧不知所措,或许担心自己使命有辱、殃及全家。
“天使大可放心,一切与诸位无关,咱们走罢;”年长门客未抬头,端起身边一枚木匣,站起身来。汉使见他如是胸有成竹,似乎也不便多问了。诸人启程,入洛朝天。#纯粹虚构部分完结#
汉高帝刘邦终于见到了齐王田横。而田横安详地闭着眼,看不到刘邦。
“我操操操操操操!吓死宝宝了我操……不明觉厉啊……”(嗟乎,有以也夫!)刘邦哭了,也许是惊吓,也许是感慨。
田横死了,排除他杀可能——由至高无上的皇帝亲自结案。没有任何人需要因此被杀全家,而很多人因此,沦丧了绵延数百年的国家。
“起自布衣,兄弟三人更王,岂不贤乎哉!”刘邦大约早已听说过田氏兄弟的事迹,但他没有资格评说——无论是污蔑他们的高贵出身,还是称颂他们的传奇品格。
田儋——田巿——田荣——田广——田横,国难当头之际血泪淋漓的王权禅让,燃尽了古老的东夷遗民最后的政治德性、书写了齐国贵族共和政治最烂漫而光荣的篇章——主权高于王权、责任先于权利——无关乎宗法,无关乎郡县,无关乎分封;那是齐国贵族和人民用血汗、泪水实践出的慷慨征途,至此戛然收声。齐国数百年积累的一切政治根本、多年来搭建的主权与宗室建构蓝图,都将被神州新的主人铲除干净;而后者肆意搭建的、危如累卵的倒金字塔,仍未接近它最艰巨的瓶颈期。同姓相残、骨肉相杀的惨剧将在不久的将来迅速上演,而他的创立者刘邦,有权对此一无所知。
刘邦是一个真正“大智若愚”的人,而他在很多事情上确实表现得蠢不可堪。所幸僭主的消极品性,能够大大减少倒金字塔顶层的分量、从而为下层人留有足够的发展空间。集权机关的不幸,永远是被统治者的大幸;恰如链锯、割草机和水泵的不幸,永远是生态系统的万幸。
刘邦不可能不知道项籍和田横究竟愿望着什么,他也以自己心安理得的方式抚慰着那份理想——他没有像秦始皇一样铲除分封制,而是将它同郡县一同保存了下来。刘邦有权将自己分封诸刘类比于武王分封诸姬,因为他是历史的胜利者。而他今后掌握军权乃至货币发行权的小宗诸王子孙,也因此有权卷起新的“春秋战国”、挑战他的继承人。
刘邦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家,他只是一个皇帝罢了;而他骨子里,更像一个粗鲁的普通人(布衣)。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他执政生命贯穿始终的轨迹和伏笔。那实质上代表着男女关系、继承权关系、皇权稳定性,而那最终分别对应了吕氏篡政、七国之乱、扫荡诸侯的历史线索。如果把项籍和田横之辈磨灭干净,那么刘邦无疑是一个有些可爱、可怜的人——他必然也愿意这样做——但历史不能如是以为;皇帝,究竟还是一个可怕的人。
很难断道究竟是时代选择了刘邦,还是他被裹挟着、踏平了时代。
刘邦也从来也不是一个人在拼搏,他的哥们儿们以及投靠他的游士冒险家,对于涤荡天下,仿佛奉献了更多。
高帝尝置酒洛阳南宫,席间问道:“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
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
高帝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张良)。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金秋既至,花叶应隐,瓜熟人分。
可笑功过,何得评说?
高帝拜田横二客为都尉,发卒二千人,以王者礼葬田横(首级)。既葬,二客穿其冢旁孔,皆自刭,下从之。他们何必这样做?但他们就是这样做。
高帝闻之大惊,万分感慨,由此认定田横的门客都是不可多得的贤士。他于是再派使者前去招抚留居海岛的五百人。但五百义士从汉使那里得知田横的死讯,悲愤异常,竟也都相继自杀……
他们全都死了,无人留名。
他们没有任何必要这样做,但是他们居然全都这样做了。
他们大约相继投身了那片大海罢。那可是先贤鲁连情不自禁吐露出的由衷意气——宁蹈东海,义不帝秦。
嗟夫,汉之天下,秦之天下,有何分别。
他们全都死了,无人被遗忘。他们是地球智人#命运共同体#,他们是东亚人;他们无由不是中华人,他们不配做汉人;而他们,是永永远远的东夷齐人——被浩瀚的东海钦赐声名。
那个海岛,如今,仍叫作田横岛,在永世不息的东海浪涛中守望着它所安葬的文明。

后有蒙古胡朝曰元,其间有士陈杞过田横墓而怀义士,以诗赞之曰:
一门兄弟王齐中,
耻与群臣侍沛公。
五百余人同日死,
也胜匹马向江东。

后有取天下之南朝曰明,其间即墨县丞周番以诗吊田横及五百义士曰:
山函巨谷水茫茫,欲向洪涛觅首阳。
穷岛至今多义骨,汉廷未许有降王。
断碑卧地苔痕重,古庙无人祀典荒。
识得灵旗生气在,暮潮风卷早潮扬。

后有女真胡朝曰清,其间史家陈廷敬有诗赞田横、义士曰:
田横能得士,高义陵千秋。
横来大者王,横来小者侯。
慷慨五百人,不与韩彭俦。
富贵苟不乐,沈殒遂所求。
至今沧海上,天风激清流。

晚清复有汉奸带路西洋英法联军诸圆明园者名龚橙,其父龚自珍生前尝感时势,有《咏史》诗怀齐王义士,曰:
金粉东南十五州,万重恩怨属名流。
牢盆狎客操全算,团扇才人踞上游。
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
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

蛮夷与列国的故事约莫结束;而汉与中国的故事,正刚刚开始。
蓬莱恒驻我心,大齐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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